加入Queerology的这几年,我一直都维持着在每年农曆年前,回顾过去一年重要的性别新闻的习惯,除了针对个别事件进行讨论以外,也试图透过拉开时间的维度,找出不同议题之间的相关之处进行分析,让自己可以看见过一年的性别图像。

2018年依旧是风起云涌的一年,和性别相关的事件与讨论层出不穷,从同性婚姻到性别教育、从性骚扰到情杀、从身体到性权。然而,这一年的我却感到下笔艰难,不是因为缺乏素材,而是在这此起彼落的事件中,我彷彿看到一种永劫回归,新生的事件总有和过去历史浓重的相似性,面对每一起事件,我们彷彿也只能不断操纵着那些已经被重複过无数次的语言,而在每一次的评论里,有时候我们甚至必须怀疑,这样的诉说是否仍有意义,还是只是成为了背景里的一股白噪音?于是我个人感到很踌躇,因为面对和前一年差异不大的性别事件,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自己能说的话都说过了,再继续下去,恐怕就只有「鬼打墙」的份,只能不断重複自己。

然而这绝不代表这是无意义的一年。如前所说,今年我们经历了很多,其中还包含很多令人至今想到都忍不住伤心的事件,而我仍旧相信,回顾是必要的,因为唯有如此我们才有可能把个别议题放到一个更大的脉络里,进而釐清他们彼此之间的关係,以更集体的角度整理、诠释这些性别事件。

思索再三,为了避免自己最终只是把过去写过的评论複製贴上,我决定今年採用一个比较不一样的角度来写这篇回顾。在这一篇文章里,我想要从一个比较个人的视角出发,回顾我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一个写性别议题的人,在2018年这些汹涌的议题中,所面临的心情、思考与反省。因此,这不会是一篇很中立的报导,也不会是太客观的分析,而是偏向个人的纪录。

2018年最重要的性别事件莫过于涉及婚姻平权和性别教育的公投。在2017大法官释宪宣告同性配偶的婚姻自由应该也要受到法律保障后,保守反同团体便开始着手进行一连串的政治游说、社会倡议以及法律手段,希望能够影响同性婚姻和性别教育相关政策,其中就包括了由「捍卫下一代幸福联盟」所提出的「爱家公投」三案。「爱家公投」三案的内容分别包括「将民法中所定义的婚姻限制于一男一女之间的结合」、「以专法规範同性配偶的结合」,以及「在国中小学阶段不进行同志教育」。虽然名为爱家,但这三个公投案的内涵却与爱无关,而其所捍卫的,也只是保守团体心中所想像的、某种特定的家庭样貌,而非每一个公民们都应该享有的、自由定义与组成家庭的权力。

面对来势汹汹的爱家三公投,挺同阵营除了在地方开展组织工作,动员更多民众对爱家公投投下反对票,并在中央进行政治游说,希望政府能够对同性婚姻和性别教育议题採取更积极的态度以外,也试着提出「平权公投」进行反制。

于是「公投」可以说是台湾在2018年的性别关键字,然而,公投对于同志社群来说的意义却远远大于投票日那天的过程和结果。由于反同势力庞大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动员力,同志社群在公投期间面对的是各种对同志的错误资讯、抹黑与谣言,是对同志身分的贬低,还有社会上各种直接与间接表现出来的敌意。儘管反同团体宣称他们「不反对同志」,只是不希望婚姻与家庭的定义被修改,但真正隐藏在他们的论述和主张背后的,却是对同志存在的正当性的质疑和否认。这点从保守团体们的倡议目标不仅仅是反对同性婚姻,更包含阻挡校园内的同志教育即可以看出来。即使他们愿意接受同志的存在是一个既存而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在他们心中,同志仍旧是不正确、不正常也不正当的,因此只能悄悄存在,但不应该获得任何公开的认可(包括法律身分和成为教育内容)。

保守团体透过各种宣传,包括对性教育和性解放的错误认识,以及对爱滋病的汙名,试图证明同志是不正常与不正当的存在。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攻击,儘管社群内部也试图提供彼此更多支持与陪伴,却还是难以避免地让许多同志们感到孤单与恐惧,觉得这个世界并无自己容身之处。

随着公投结果出炉,反同团体获得胜利,这样的感觉自然也更为强烈。在公投之后,我们可以在社群网路和私人人际互动中感受到各种沮丧和挫折的情绪,更令人难过的是,我们听闻了许多起同志在公投后选择结束生命或自残的消息。这样的消息其实呼应了一直以来许多研究所揭示的成果:一个对同志社群持有正向态度,并积极赋予同志平等权益的社会对于同志个人们的身心健康有着正面的影响;相反的,一个给与同志不平等待遇的社会,是在身体、心理、社会各种层面上全面性地伤害着同志。

2018年性别事件总回顾:我们是不是正在面对性道德的逐渐紧缩

#MeToo则是2018年另一个重要的性别关键字。#MeToo运动缘起于好莱坞女明星对于知名製片人哈维温斯坦的性骚扰指控,原本的单一事件在整个产业延烧,随着越来越多女性出面说出自己曾经遭遇到性骚扰、胁迫的经验,#MeToo也溢出了影视产业,成为震荡整个美国甚至国际社会的一起运动。

台湾也在此影响之下。台湾社会在过去几年经历了几起引人注目的性暴力相关事件,引发整个社会对相关议题的积极讨论,因此#MeToo运动几乎是快速地与台湾社会接轨,一方面让许多性暴力与性骚扰的当事人们获得勇气,开始试着说出自己的经验,并且在诉说的过程中找寻支持和疗癒的可能。另一方面,台湾社会对于性别暴力的讨论也获得一些开展,在有明显以暴力进行胁迫的情况以外,我们也开始探究其他不同形式、不同情境中,因为性别权力的不平等和传统性别规範的限制而可能出现的违反个人意愿或伤害个人自主的负面性互动,例如在亲密关係里进行的性暴力,以及即使没有肢体暴力却因为地位权势的差异而使人即使不愿意也难以说不的性要求等等。

但不论是在台湾或是国际社会,#MeToo运动所得到的回应并非都是正向的。有人担心运动掀起的风潮可能会使得这类指控成为一种「工具」,也因此引发男性们对于被「错误指控」的担忧;有人则认为过于黑白二元的性骚扰论述可能会无视人际相处——尤其是在亲密互动——中的灰色空间,使我们过度依赖某种人际互动的单一模板,甚至进而夺走个人在关係里的回应、处理和操作各种暧昧的能动性;更有人提问,这样的「受害者与加害者」模式究竟能否带我们更好地处理人际互动/亲密关係里的冲突,还是反而会强化一种「性是危险」的氛围,更把某些群体(例如女性)视为一概没有反击能力、必须仰赖国家保护的弱势?

而在男性身上,这些焦虑也以一种更具体的形式展现:我会不会不小心就变成了性骚扰犯?我究竟应该如何和女性相处?我是否还能跟女性相处?

某方面来说,这样的焦虑并非完全无中生有。对于习惯了旧有的性别互动型态和权力关係的男性们来说,一时之间发现过去的认知已经不再管用,甚至是不正确的,确实可能感到迷惘,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找到新的参考。这来自于我们一直以来都非常缺乏两性互动的文本,所有的资料——主要来自于身边人的经验和大众文化——都只呈现出某种特定的样貌(如男性积极主动、女性被动接受),而当旧的性别权力鬆动,我们必须做的便是试图开拓、打造更多不同的文本,而且这一次,我们必须纳入异性恋男性以外的声音,不再仰赖过去的父权规则,才有可能创造出更公平而民主的性别互动。

另一方面,这种焦虑也肇因于我们把#MeToo看成一种两性之间的对立,而这正是父权性别规则的诡计之一。反性别暴力运动的真缔,并非妖魔化男性,也不是追求一种完全不涉及性、纯净而整齐的性别互动,而是如前所说,我们必须认知到,过去那套被崇拜宣扬的性别互动文本是建立在什幺样的规则之上,又反映了怎样的权力位阶,而且在那套固定的模式里,不同性别的个人又是如何被期待甚至强迫去扮演某些特定的角色。事实上,即使性别暴力的案例中有着当事人与行为人,反性别暴力运动的目的却不是使不同的性别成为敌人,而是提醒我们,我们必须合作,给予彼此更多的聆听和空间,停止用特定的角色想像去要求彼此,为彼此找寻更多元、更自由的互动型态。

#MeToo运动对于男性的另一个影响则是,男性受暴者的经验也开始受到重视。在过去,由于对阳刚气质的执着,我们往往不相信或不愿意接受男性也有可能是性别暴力的受害者,于是未能给予男性们足够的支持,让他们觉得可以说出自己的经验。然而,随着我们的社会越来越能公开讨论性别暴力议题,并且在每一次的讨论中逐步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和对男子气概的崇拜,我们不只给了女性当事人发声的机会,也让男性的受害经验可以被看见。比如说,有团体就专门针对男性家暴当事人举办了座谈会,经验分享之余也试图挑战社会对于女性暴力行为人的迷思。此外,台湾男性协会也在2018年年底成立,以男性为主体,让男性在反性别暴力运动里的另一面得以被看见。

从同性婚姻、性别教育到#MeToo(性别/性暴力),我们便来到了2018年——或者说过去几年以来始终不变的——另一个重要的性别关键字:性解放。在保守团体的宣传里,不论是同性婚姻或是同志教育,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会导致性解放,而性解放对于我们的社会有着莫大的伤害,将会导致伦理崩坏、人际关係失序。然而,性解放真的是坏事嘛?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来看看几起事件。一个以男性为主要客群、探讨男性欲望的媒体平台某次做了一个专题影片,主题是惩罚「乱约砲」的女性,影片的主持二人利用交友APP对女性提出性邀约,然后在约定地点架设摄影机,其中一人等到女性赴约的同时另一人则躲藏在暗处,最后找时机对赴约的女性扔掷鲜奶油。根据这两人的说法,这支影片的用意在于教导那些爱约砲的女性重要的一课,那就是约砲很危险,他们不应该这幺随便。在他们的眼中,约砲的女性未能「好好照顾自己」,将自己置于约砲这样不安全又不乾净的情境之中,因此他们便「有资格」(甚至是义务)扮演一个「好家长」的角色,让这些女性嚐到教训,然后「改过」。

公投前适逢一年一度的台湾同志大游行,每年的同志游行总会经历一波关于同志游行里的衣着与裸露的讨论,而今年因为公投,「社会观感」成为一个重要的面向,使得这些讨论比往常又更发热烈,甚至在公投之后,同志游行里的裸露如何「影响主流社会大众对于同志的好感」成为某些人追究公投失败的原因之一。在这些究责的说法里,同志游行里的裸露不仅不必要,更是不雅观的,违背了善良的风俗,使人感到不适(而有趣的是,这说法通常来自于声称自己支持同志权益的人,但这说法却和反同团体们对同性婚姻的批评如此相似),而同志既然希望自己能够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可和接纳,就应该让自己符合主流社会的道德观,不应该留下这样的「把柄」。换句话说,在这样的论述里,裸露是污秽的,而同志的裸露就更汙秽了。

在这一年间,我们还看到了一些其他跟身体与性有关的讨论,例如在爱家公投的公听会上,反同方声称的「阴道无菌说」,以及他们经常以爱滋作为(男)同志「骯髒」的证明,而即使是在支持同婚者中,通姦除罪也常常被视为一个禁忌的话题;例如男艺人因为感情纠纷而「被出柜」,同时因为他在感情中的不忠诚被大力批评;例如在批评女性政治人物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常使用他们的外貌或身体做为工具,或是将他们置入一种和性相关的情境之中(例如裸露);又例如在讨论性暴力时,当事人本身的性道德经常会成被关注的焦点之一,甚至是成为用来合理化暴力的理由。

如前所说,在「爱家」与「同性恋和异性恋本质上不同」的说词底下,反同保守人士所追求的其实是维持一种现有的、特定的权力秩序(以及他们在这个秩序底下所获得的利益),这个秩序里包括了性别的位置(男性应该如何、女性应该如何)以及对性的想像。保守人士们追求一种「乾净」的性——这个乾净是身体的也是道德的,或者说,他们试图用身体的「乾净」(所以爱滋是最好用的武器)来佐证一种道德的乾净,也用自以为道德上的乾净去编造一种身体的乾净。

2018年性别事件总回顾:我们是不是正在面对性道德的逐渐紧缩

除了「乾净」的阴道性交以外,他们也要追求对象的乾净(双人一世,一辈子只有一个人),要仪式上的乾净(反对婚前性行为),要目的上的乾净(性交就是用来生育的,所以同志的性不应该被鼓励或允许)。因此,性解放对于保守人士来说,是万万不可以的。因为解放代表了从规则中鬆绑,挑战权力秩序,代表了他们所拥抱的稳定、安逸和利益可能会受到动摇影响。为了让解放变成一件恐怖的事,他们也发明了很多语言,例如一方面强调性别规範和「社会安定」与「善良风俗」之间的关係,另一方面把性神圣化(那是珍贵的礼物,只能和爱、生殖或婚姻做连结)又恐怖化(性很危险,是随时有可能让你受伤的事情)。这些语言发展成一套性别和性的道德,被我们用来规範自己和他人。

保守人士在不同议题上执行着这套秩序,并且反对与攻击所有可能挑战到这套秩序的人事物,而在这几年的台湾社会里我们所能看到的最具体就是对同志权益和性别教育的打压。脱离了一对一以生育为目的的异性恋婚姻关係想像,同志威胁了保守人士心中对性别和性的认知,让他们担心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生存(并且获取优势)的规範不再具有约束力,而性别教育的存在更等于鼓励年轻人们「叛变」,赋予更多年轻人知识的武器,为他们灌输能力,让他们不再以为只有过去那一套的性别规範可以遵从,而可以更自由的探索自己的喜好与慾望。

讽刺的是,这套性别和性的道德语言,并不是只被保守人士拥戴而已。很多时候我们也可以看到自诩开明的个人和团体,自觉与不自觉地、直接与间接地沿用这些道德观,并且强化这个道德观所建立出来的规範、秩序和权力位置。对裸露的恐惧、对女性的性羞辱、对于「出轨」的痛恨、对于「爱滋」的汙名,都是例子。先前所提到的「性别互动文本」更是这种秩序的具体「行为守则」,这套文本告诉不同的性别应该要怎麽应对进退才符合主流社会所认定的「健康」、「贞洁」、「善良」与「道德」,而不愿意依循这套规範的人往往会受到惩罚与排除。然而这些所谓溢出「常轨」的行为,很多时候并无关正常好坏,而只是单纯呈现了每个人不同的特徵、喜好和需求,以及反映了人际相处、社会互动、亲密关係里本来就複杂而暧昧的本质。太多时后,我们却为了对秩序的崇拜和自己的安心感,而罔顾、藐视他人实现自己的自由与权力。

同性婚姻和性别教育议题让性解放在这几年的台湾成为一个火红的词,然而在保守团体刻意传播的偏见和恐惧以外,我们却也会发现,所谓的「进步/友善」阵营也对这个概念有着许多误解和抗拒。随着婚姻平权运动为了让同性婚姻能够符合许多人对于传统家庭价值的想像而使用了越来越多忠诚与专一的语言,保守团体所鼓吹的「双人一世」的浪漫爱想像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获得强化。很多时候,为了能够更亲近大众、快速取得他们的支持,我们选择了比较简化的语言,因此未能去挑战究竟何谓「正常」,而是在试图让某些群体(例如想结婚的同志)被纳入正常範畴的同时,不得不牺牲另一些群体(例如不愿结婚的人、多重伴侣的人),强化那些「骯髒」的汙名。但是,如果我们单单只试着让自己能够符合主流的想像,却不去挑战这些想像背后的意识形态,以及决定谁有权力定义这些想像的规则,那幺我们透过这个过程所获得的平等与快乐,都只能是暂时而缥缈的;如果我们不能真正挑战旧有的权力结构,让每一个人都从这些规则的里被鬆绑与解放,那幺我们每一个人终究都有被关回牢笼里的可能。

回首2018,这是我个人感触很多的一年,包括对于很多议题的重新认识、解读,甚至是对自己过去所持的一些信仰的重新检讨。如今性别议题在社群网站和主流媒体上获得越来越多的曝光与讨论,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因为唯有透过更多的对话,我们才有可能理解与治疗彼此的伤痕,进而以此为基础,发展出新的、更尊重彼此、更自由平等的互动模式。然而在某些情境里,我们却看到不同性别被塑造成互为敌意的两端,更看到许多人误解了女性主义,认为所谓推翻父权代表的就是打压与牺牲(异性恋)男性。但如果我们再次去回顾女性主义、性别平等和性解放的真谛,我们就会知道,这样的对抗关係是不需要也不应该存在的。

在理解父权规则时,我们必然得釐清这套规则如何分配权力跟资源,而为了促成权力/资源的重新分配与平等,过去某些在不正义的基础上被分配的利益自然会被修正,然而修正过去不平等的成果并不等同于压迫,即使在某些群体的眼里,他们可能确实「失去」了某些他们过去曾经拥有的东西。但是,这样的修正所换取的,却是一种新的优势与好处,是你跟我都不需要再照着某本教科书行动,也可以获得平等、自由、尊重的资格,是我们终于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持人。

与此同时,我们或许也可以给彼此更多一点耐心,虽然某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和权力位置而选择压迫他人,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当旧的性别规则不再适用,确实有可能带来许多迷惘与不知所措的情绪,甚至感到冲突,觉得这些新的知识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出现断裂与隔阂。而这时候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指责彼此「为什幺不更尽力学习」,而是更细緻的讨论,我们究竟可以怎麽更好的把这些新的资讯/知识,融入已知的、习惯的旧有文本里,进而做出修正与进步。我们是不是能够透过更多和平却热烈的对话,包括对性、亲密关係、人际互动以及性别规範的讨论,协助彼此辨别出不同关係、不同角色、不同权力地位之下,所产生出来的各种互动型态、各种落差、各种误解,以及促成这些落差和误解的背后原因,进而创造更好的性别互动品质?

另一个我个人认为必须持续探索的问题则是,我们是不是正在面对性别与性道德的逐渐紧缩?如果是的话,我们又该如何回应?这种紧缩其实来自两个几乎是对立的方向,一个是保守人士企图回归所有「传统道德」的保守意识形态,将所有不符合其主流想像的性都视为不健康且需要被修正或排除。另一个却可能是来自于所谓的「进步阵营」,随着性别暴力议题被热烈讨论,反暴力的行动有时候可能会导致我们将性看做一种原罪,因此试图打造一种无性的性别互动。然而,这样对公共空间和人际互动的「净化」是否能够给予我们更好的性别关係?还是可能将我们与彼此推得更远,甚至更缺少机会,去建立自己在性别互动里彼此协商、并为自己培力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意的是某些性别/性倾向/性别特质的群体在互动时缺少性的语言与个人的能动性,那幺我们所该做的,可能不是拿走互动里的性成分,而是应该更大声的讨论,让彼此发展出更多多元的语言,进而从夺回话语权开始,建立主体性。

我一直觉得,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或者说作为一个人类),这种不断回首、记忆、重新诠释,并且进行修正的过程是十足珍贵而且必要的。网路时代带来的庞大资讯,以及社群网站上以个人为中心的沟通方式,有时候有助于这样的回顾(例如可以看到别人怎麽谈同样的议题,或是可以看到自己过去持有的看法),但另一些时候却不那幺友善,资讯的快速流动让我们习于採取一种较为尖锐的沟通模式(因为这样比较吸引眼球),资讯的散落让我们有时候只能取得比较片面的资讯,又有时候我们疲于给彼此一些认错与改过自新的机会(例如拿着截图直问他人:你当初不是这样讲的)。

因此,文章的最后,作为一个希望自己能够不断修正的女性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透过社群网站从他人的意见中获取过许多能量的网路成瘾者,我其实悄悄地希望,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在性别议题(或者是任何议题)的讨论上,能够再给彼此一点时间、空间,和善意,给予彼此一点时间把话说得更细緻而完整,一点空间在犹豫或是后悔时改变方向,一点善意让我们不至于在彼此理解之前就先急着下各式各样的标籤。或许我们能够给予彼此一点犯错的可能性,进而创造更多认错的勇气。